副產
黃:您民國44年之後在溪州的總公司,接下來又在哪裡工作呢?
陳:我48年就離開溪州總公司,到高雄。因為那時候……台糖從民國43年起,楊繼曾總經理─他後來當了經濟部長。楊總經理那時候看到了一個方向,是對的,他說台糖要發展附產事業。所以那時候台糖建了什麼東西呢?那時候在新營,台糖蓋了個酵母廠;日治時代喔,在高雄小港那邊有個紙漿廠,接收之後,那個工廠就歸給台紙公司了。日本人曾經在那裡用蔗渣做紙漿。
後來也是在小港那邊,台糖也曾經用蔗渣生產一種紙板,可以用來取代三夾板。楊總經理就決定要擴大那個生產,所以弄了個附產加工廠。後來又在台東弄了個鳳梨加工廠,在那兒種鳳梨,後來這工廠就賣給台鳳啦。又在高雄弄了另一種板子,就是把蔗渣裡最細的那部份,叫蔗碎,去掉,再把粗的那部份加一種尿素樹脂……台糖把這個叫做「塑合板」[1],那是高雄副產加工廠的廠長[2]定的名字,我覺得定的很好。
楊繼曾這個政策是正確的,但這種事情喔……很難講。像那個酵母喔,到最後做出來是拿去做飼料的;德國人在戰爭時期也吃酵母,可是那個味道喔,在平常人是不會去吃的。有那個怪味道嘛,所以最後只能去做飼料。
至於塑合板喔,你要知道,如果是在木材很便宜的狀況之下,塑合板是沒有競爭力的。我在高雄那邊待了六年,那時候是第二任廠長[3]……總工程司給了他一封信,要他去德國評估看看塑合板能不能外銷。我跟那個廠長講,這種東西能外銷的可能性不大:這種貨物的商品價值不高,體積又大,運費也貴……銷售半徑不大呀!結果是不幸而言中啊!結果那個工廠是大賠了一百萬美金啊。那時候的一百萬美金跟現在的一百萬美金不能比啊。
黃:所以那個廠後來就收掉了?
陳:對,就收掉了。倒是那個酵母廠作了很久,後來怎麼收掉的我也不知道了。都拿去做飼料嘛。其實製作酵母跟製作酒精過程是一樣的,不過就是在發酵的時候啊,多滲了一些空氣……
當然精緻一點的喔,也可以做日本人那種……像是wakamodo這類的東西,就那個酵母素嘛。
黃:所以台糖自己也有做這類的產品?
陳:對……台糖自己有做。還有一些喔就做成一顆一顆給人吃的,有些還給他弄糖衣上去哪(黃:像健素糖嗎?)對對,就是健素糖。
黃:嗯,我以前常吃這東西。我外公過去每年都會從公司拿到一些東西,退休人員嘛。就常會出現健素糖……所以其實健素糖的歷史還挺長的嘛!
陳:是啊。
離開
黃:54年以後您又調回總公司是嗎?
陳:對,我54年調回總公司,又作了一年半就離開了。我那時是調到……當時總工程司被分成兩個單位,一個是工務處,還有一個是……我自己在那邊工作卻忘掉它是什麼名字了[4]。那邊有很多的專業工程師……到了56年,我就離開台糖了。
黃:請問您為什麼要離開台糖?
陳:台糖……我覺得很好,因為台糖就像個大家庭一樣。那時候有個總經理叫雷寶華,常常說「台糖就像個大家庭」,他就是大家庭的大家長。離開以後,每年到了製糖期我都覺得可以聞到蔗糖的香味。
可是我有別的想法。台糖畢竟是個農產品加工業,跟化學沒什麼關係……這裡面沒有什麼chemistry嘛!做久了之後就得了厭煩症。作了二十年。
那個時候《台糖通訊》的編輯部說要出一個二十週年的紀念刊,我就寫了一篇東西叫〈夢迴二十年〉……
我有個朋友在新加坡,辦了間工廠作衛生用品:牙膏啦、洗髮精啦、喉糖啦……我就去了。可是去了那邊,也覺得不好,過了一年多我就回來了。回來之後就進了中國石油公司。中國石油公司……當然啦那時候我已經四十幾歲了,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全新的行業。有些東西書拿起來讀一讀就懂了,也可以進入狀況。可是到底你沒有現場的工作經驗。
中油公司喔……因為它常常需要找新的process。因為那時候中油在搞石油化學工業,你要搞這個你就要有新的process,你要跟外國人買新的process,付權利金,要找工程公司來設計。
那時候中油公司有兩種設計,一種叫「基本設計」,一種叫「常備設計」。我那時候在中油公司做什麼事情呢?我作的是這方面的工作,就是跟外國公司聯繫呀、什麼的。我就跟人家講說我現在不是賣技術,我是賣語文!
所以我跟人開玩笑,我是作了兩種energy工業:石油是身體外面的energy,糖是身體裡面的energy……我進台糖的時候,台糖是全國最大的企業;等我轉到中油公司的時候,中油是全國最大的公司(黃:都是老大!)我說我這個運氣不錯,都是在龍頭老大工作。
故園
黃:其實一開始的時候有些東西忘了問您……您是潮州人,那麼您抗戰時期人在什麼地方呢?
陳:抗戰時我是在上海,等於就是所謂的淪陷區。抗戰第一年,就是民國26年我家半逃難到上海,遷進租界區……從廣東到上海,所以我初中開始在上海唸書,到民國34年,抗戰勝利那一年,我大學畢業。第二年就到台灣來了。我念的是滬江大學,是一個教會辦的大學,現在不存在了。在1952還53年時校系調整,就被併掉了。
黃:您當時來台灣,介紹你來的那位廠長是您的同鄉嗎?也是潮州人?
陳:對。那個時候他經過上海要來台灣,就發了張約聘書給我。(黃:您和他是怎麼搭上線的?)他是我父親的學生,我父親大學畢業後曾教過書。
黃:您那時候沒有想過留在上海工作,或是回廣東嗎?
陳:不。那時候的上海啊……亂烘烘的。我沒有找到適當的事情,而且剛好那個人啊,他那年十月就經過上海了。所以我就開始辦手續,辦了很久……因為我沒有找到一個適當的事情,適當的事情就是第一個,要符合我的所學,不然沒意思嘛!
另一個……台灣啊,那個時候對台灣有點嚮往。因為那時候有《大公報》的記者去台灣,寫了專訪,講那些水力發電廠啊、水社鄉啊……什麼的。所以當時我作的船在基隆靠岸,我就看著基隆港,覺得這個港口真是好!我小時候住過香港、住過上海,感覺他們港口的設施啊……那個船靠岸的時候,船旁邊就是倉庫,我就想這日本人港口蓋的真不錯,香港上海都沒有這個樣子的,大開眼界。
黃:然後接下來的故事就是您剛剛說的那些……
陳:就我個人來講……我來台灣是民國35年,等到我第一次回大陸是民國77年了。當時其實我母親一直不贊成我來台灣,畢竟作母親的,總是希望孩子能夠留在身邊。當年要走的時候,她就……那個口氣呀,就是問我打算什麼時候回來嘛。我半開玩笑的說啊,我大概去一年就回來;如果我一年沒回來那我就永遠不會回來。沒想到我半開玩笑的一句話,一語成讖啊!等到我再回來的時候,我父母就已經不在了。
生活
黃:當時的時局還滿混亂的,那些風風雨雨對你的生活有怎麼樣的影響?
陳:當然。那時候我睡覺都睡的很不安穩哪。我是民國46年結婚的嘛,所以我在台灣有十一年的時間單身……心裡時常啊,有時候實在是睡不安穩的樣子。那時候我告訴你,有一段是發「米帖」的時間,看你一家有幾口人就配多少米嘛。所以有些工人喔,他可能一個月只有兩百塊錢,可是因為他家裡有七、八口人,有時候可以領到六、七百塊錢。那時候陳誠當省主席嘛,說要「人人有飯吃」,所以這個……一直到42、43年才改。
米帖分成三種……有八十公斤的、有六十公斤的、有四十公斤的。有一段時間喔,那時候是家裡人口多的,都要想辦法活下去嘛!當時我也沒什麼可以怨的嘛,反正就是一個人過日子。那時候買一條美軍軍官的卡其褲子,要兩百九十九塊錢,要我一個月的薪水啊。反正一個人啊,結果我就買了。
還看到那種美軍的皮靴啊,一雙要三百多塊啊……不過反正單身嘛,所以倒也還過得去。如果單身的都過不去了那有家眷的怎麼辦?不過至少他們還吃的飽,不會挨餓就是了。不想戰爭時那樣。
我有個同事跟我說,說是在戰爭的時候,日本人管制糧食管的很嚴啊。剛光復的時候我在台北看,每個人都是瘦瘦小小的、營養不良的樣子……我的同事告訴我,當時有些員工家裡有種蕃薯的,就偷偷帶到酒精工廠,烤來吃。然後那個工廠副主任啊,就跟那個人說,給他一點。戰爭的時候啊……唉。
還有一個插曲。我那個時候從台北要去屏東報到……大概17日星期五的時候,公司那邊曾協理派人過來,通知說屏東那邊有人上來了,我們可以跟他一起下去。我們買了禮拜六的車票跟他一起走。
……到了屏東已經很晚啦,要找地方住。火車站附近有兩間旅館,一個叫千城旅館、一個叫大興旅館。我們先去千城,他說客滿。於是我們又去大興,到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多了,幾個老太婆坐在那邊聊天……我們住在二樓,每個人有個皮箱,裡頭裝著舖蓋;那些旅館的服務生啊,叫「女中」,很瘦弱,皮箱拿不動啊,搬不上去。那對夫妻的先生就扛起皮箱往樓上走。
有個老太婆啊,就問他:「你是不是空軍的啊?如果你是空軍的我就要殺了你!」問她為什麼呢?她說她那個腳給空軍炸了,傷口沒有藥塗,到最後長蛆啊!她沒搞清楚當時炸她的是美國飛機啊。這是個很妙的插曲。
關係
黃:再來我想問的是……請問您和我外祖父是怎麼認識的?
陳:喔!你外公是37年到屏東的,他是在屏東糖廠的會計課做成本股長。在同一個廠工作嘛,所以很快就認識了。(黃:也因為是同鄉嗎?)對,那時候他帶著你大舅,還有你大姨嘛。
剛開始的時候,分配的宿舍就在糖廠的門口,一間很小的宿舍。他本來不應該分配到這麼差的宿舍,但是其他好的宿舍都已經被選走了、分配掉了。他大概在那住了一年多,才分配到好一點的宿舍。
我跟他算是很有緣分……他一直對我很好。那時候我是單身,所以有一次走過他家……隔壁是一位辛先生,你外公也在他家裡,在包「春餅」,臺灣人叫「潤餅」……
我一直以為他父親是種地的,以為他是農家子弟,我是在他的訃聞裡才知道他父親是挑擔子的小販……可是他的那種文雅、那種書卷氣,實在是不簡單。
黃:是。在我小時後的印象中他一直是……非常的書生氣息,非常儒雅。
陳:對!有人說書卷氣是要一個家庭幾代的時間才培養的出來的,但你外公才第一代就有這種氣質了。那種行為舉止的斯文、儒雅……真的是很令人難忘。
黃:所以您與我外公相處的時間,其實就是在屏東這些年是嗎?
陳:對。你外公後來去小港當課長嘛。他升遷很快。他去了小港後又去了南靖嘛。我有一次去嘉義找女朋友──就是現在的陳奶奶,在嘉義同你外公一起上車,是坐平快還是什麼的……坐著一位女士喔,非常漂亮。我們就一直看她。
我很驚訝啊,以為你外公應該不是那種人啊。他說沒辦法,實在是太漂亮了。美的東西喔……就是把它當作藝術品在欣賞。
他其實是很不苟言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