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明敏的逃亡 ◎江春男
2009-06-25
記不清誰用這種方式形容名人回憶錄,他們擁有波浪洶湧的一生,寫出來的回憶錄
卻像被曬乾的衣服,乾扁扁的,只談理想和奮鬥,看不到真實人生。沒有生活、家
庭、感情和恩怨衝突,不敢談內心的脆弱和掙扎。缺乏感情的感染力,難以引起共
鳴,企業家和政治人物的傳記,大都屬於此類。最近,讀彭明敏回憶錄《逃亡》一
書,在感動之餘,也有不少遺憾。
彭明敏學養風度氣質三者具備,不僅在獨派大老中鶴立雞群,即在同一輩知識分子
也少人能出其右。他的一生充滿傳奇,逃亡海外三十多年,後來代表民進黨角逐總
統,但他的內心世界,包括家人、朋友、同志之間各種糾葛與恩怨,在他的回憶錄
中幾乎找不到影子。
政治不是一切,理想的背後一定有感情動力,寧願冒生命危險的革命家,都是被熱
情所驅策,但熱情是易燃物,一經碰撞就有火花,愛火、怒火、矛盾、衝突、對抗
、中傷。在流亡中,人際關係特別緊張,在革命洪流中,人人都獲得某種程度的解
放。不論海外台獨、中國民運、IRA和當年的ANC,所有流亡團體的分裂和內鬥都是
無法避免的。他們的感情和金錢問題,都是選擇中傷和人格謀殺的最好武器。昔日
同志變成陌生人者比比皆是,許多人傷痕累累,不堪回首來時路。這一頁風起雲湧
的海外台獨運動,至今沒有一本比較客觀而全面性的圖像,實在是一件憾事。
喬治柯爾George H. Kerr的《被出賣的福爾摩沙》(Formosa Betrayed)曾被台獨
當作主要的啟蒙讀本,許多人以為他是台獨教父,對他是莫大的誤會。他的故事和
彭明敏有關,在此順便一提。
一九八九年春天,我在夏威夷大學東西文化中心參加傑佛遜學人計畫,每逢週末都
到他住的老人公寓喝茶。有一次我很興奮地告訴他一個消息,說他的老朋友彭明敏
即將來夏威夷演講,他冷冷地回我一句「你們不可能找到一個比他更會傷害台灣利
益的人」,語氣充滿怨恨,我嚇了一跳。
彭明敏逃亡到美國後出版《自由的滋味》一書,柯爾好像出力不少,後來不知何故
鬧翻,這是他與台灣關係的終結,從此他幾乎不與任何台灣人聯絡。但他的書卻越
來越受歡迎,海內外人手一冊,有如台獨聖經。很少人知道他當時仍然健在,其實
他專心研究沖繩問題,早把台灣拋諸度外。
環顧他簡陋的客廳,擺滿沖繩政府頒給他的各種感謝狀,和他自己出版的沖繩歷史
書籍,我在談話中發現,他的心思感情都在沖繩,他終生獨身,談到琉球有如談起
家人,那是他的心靈故鄉。
他與美國社會格格不入,一生好像都處於一種內在流亡。一九三五年他在日本留學
,因緣際會來台北旅行,在台北第一中學擔任英文老師,待了三年多,後來回美國
哥大進修,太平洋戰爭爆發後,被任命為海軍少尉在哥大海軍軍政大學負責台灣調
查小組,當時美軍準備跳過菲律賓直接占領台灣,以截斷日軍補給線。柯爾變成情
報軍官,他擅長收集情報,編寫報告,台灣調查組所編的Formosa Handbooks,美
軍未派上用場,後來美國軍方把它送給接收台灣的國民黨軍隊,因為他們對台灣也
一樣無知。
柯爾先到南京的美國大使館擔任副武官,後來在台北擔任副領事,剛好碰上二二八
事件,《被出賣的福爾摩沙》是他第一手的調查報告。他事先對台灣的民情風俗做
足了功課,才有如此深度觀察,這是一個情報官員的寫作範本。柯爾回美國後即在
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教日本史,後來轉往史丹福胡佛研究所,最後轉往夏威夷。他曾
在七○年代回到台灣一次,但他訪問琉球不下數十次。
他不再談台灣,那似乎是極不愉快的回憶,其中顯然包括彭明敏在內。他對台灣沒
有感覺,台獨與否他毫不關心,如果關心的話,可能反對台獨。他只不過在歷史的
某一時刻,碰到二二八,寫了一篇調查報告,從此即與台灣沒有什麼關係。他對台
獨運動的認識有限,且多以不愉快告終,尊他為台獨教父,會讓他啼笑皆非。
柯爾把所有資料都留給哥大,自己一個人住在老人公寓。一位曾在琉球服役的老朋
友帶午餐來找他聊天,飯後我推著他的輪椅,陪他去附近公園散步,想到第二天看
見彭明敏時,最好不要跟他提柯爾的事。一九九二年柯爾病逝,享年八十一歲。
彭明敏的大逃亡和他當時的學術地位和社會聲望,使他一到海外就變成公認的台獨
領袖,台獨運動獲得莫大鼓舞,士氣大振。但是逃亡是冒險刺激的英雄故事,流亡
則是柴米油鹽都得自己張羅的家庭生活。彭明敏與台獨人士共事之後,行事作風、
政治理念、經費報銷,大大小小的事都鬧得很不愉快。個人隱私、感情問題,耳語
流傳,這種人性煎熬,比政治苦難更讓人痛苦。政治上的敵人可以變成朋友,來自
同志的感情傷害,永遠無法復原。
彭明敏參選總統,有人散發錄影帶和傳單,攻擊他的立場和人格,這是他流亡期間
與台獨人士結下的恩怨,這一件事使我聯想到柯爾的往事。其實,每一位台獨領袖
都有說不完的祕密,這些真實人生,在他們的回憶錄中全被刪除。
海外台獨運動成員都受高等教育,他們都是台灣最優秀的留學生,散布在全世界,
從北美洲到南美洲,從日本到歐洲各國。數以萬計的留學生,直接間接投入這個流
亡運動,有人稱他們是「週末」革命家,只有在週末才有時間參加活動,這種高級
知識分子的海外運動,在全世界相當罕見。
台獨運動曾經風起雲湧,扁案發生後,地平線上只剩晚霞,那一代人滿臉風霜,滿
肚子故事,但談到阿扁均無言以對。期待有一天,有人能用藝術方式,讓這頁史詩
般的故事,傳之久遠,而彭明敏的逃亡與流亡必然是其中精彩的一章。
